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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_第一部(第8页)

  “你知道吗,玛丽,我在想什么来着?”两人现在已经和解了,他立刻在妻子面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。他没有问他愿不愿意听,听不听都无所谓的,他要是有了一个新的想法,自然也是她的想法。他告诉她,想留皮埃尔在他们家住到开春。

  玛丽娅伯爵夫人仔细听完丈夫的话,谈了点意见,接着讲自己的一些想法。她想的是孩子们。

  “她现在真像个大人了,”玛丽娅伯爵夫人用法语说,指了指娜塔莎,“你们总责备我们女人缺乏逻辑性,瞧,她可是我们这儿的逻辑学家。我说,爸爸要睡觉;她却说,‘不,爸爸在笑。’还是她说得对呢。”玛丽娅伯爵夫人说着,一脸的幸福。

  “对,对极了!”尼古拉坚强有力的手一把抱起女儿,把她高高举过了头顶,让她骑在自己的双肩上,抓住她的两只小腿,在房间里转个不停,父亲和女儿的脸上满满挂着傻傻的幸福的笑。

  “你知道吗,你也许偏心眼儿,你太宠她了。”玛丽娅伯爵夫人用法语低声说。

  “我是偏心眼儿,可有什么办法呢?……我已经在努力不表现出来……”

  这时候,门廊和前厅里传来一阵滑轮声和脚步声,像是什么人来了。

  “有人来了。”

  “肯定是皮埃尔,我去看看。”玛丽娅伯爵夫人说着走出了房间。

  尼古拉趁她出去的工夫,扛起女儿在房间里飞快地兜圈子,他气喘吁吁,又飞快地把乐不可支的女儿放到怀里紧紧搂着。这样蹦蹦跳跳地疯一把,使他想起了跳舞的情形,他望着女儿那张快活的小圆脸,心想等到自己变成老头子,一定还带女儿去跳玛祖卡舞,就像已故的父亲当年带着女儿跳丹尼尔。库柏舞那样,可到那时候,心爱的小娜塔莎会长成什么模样呢?

  “是他,是他,尼古拉1,”几分钟后,玛丽娅伯爵夫人回到了小起居室,“这下咱们的娜塔莎可高兴啦,你看她多开心!皮埃尔因为迟迟未归,又挨了多少骂!好啦,快去吧,快去吧!你们也该分开一会儿了。”她看了看偎依在父亲怀里的女儿,微微笑着。尼古拉牵着女儿的手出去了。

  玛丽娅伯爵夫人在这间小起居室里呆着。

  “从来,从来都不敢相信,”她低声自言自语,“我会这样幸福。”她脸上露出了迷人的微笑,但随即又叹了一口气,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流淌出一种淡淡的忧愁,仿佛除了她此刻享受的幸福之外,她不禁还想起了此生无法得到的另一种幸福。

  十

  娜塔莎是一八一三年初春结婚的,到一八二零年已经生育了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,她一直苦苦盼着生个儿子,好容易盼到一个,现在就由她亲自喂奶了。她胖了,腰也变粗了,现在从这位健壮的母亲身上,很难看到当年那个苗条活跃的娜塔莎的影子。她的脸定型了,平静、温柔、安然,少女时代那青春的火焰燃烧出的迷人的魅力已经不复存在。人们只能看到她的外貌和体态,完全看不到她的心灵;看到的只是一个强壮的美丽的善于生儿育女的女人,难得看到她身上会燃起过去的热情的火焰。只有现在,当丈夫回来、孩子病愈,或者和玛丽娅伯爵夫人一起回忆安德烈公爵(她从来不和丈夫谈起安德烈公爵,认为他会嫉妒)的时候,还有偶尔唱起歌来的时候(她婚后已经完全不唱了),只有现在这些极其少有的时候,她才会重新燃起热情,过去的这些热情在她美丽丰满的身体里熊熊燃烧,这个时候的她最是妩媚迷人。

  娜塔莎婚后和丈夫一起在莫斯科、彼得堡,在莫斯科郊外的村庄和自己娘家,也就是尼古拉家都住过。社交场合是很难见到年轻的别祖霍娃伯爵夫人的,见到她的人也不太喜欢她,她既不可爱,也不热情。倒不是娜塔莎喜欢孤独(她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孤独,她觉得是不喜欢的),但她接二连三地怀孕、分娩、哺乳,每分钟都要参与丈夫的生活,要关心他疼爱他,要做好这些事情,只能放弃社交了。人们认识的是结婚之前的那个娜塔莎,看到她身上所发生的这些变化都惊讶不已。只有老伯爵夫人凭着母亲的直觉明白,娜塔莎所有的激情都源于她需要家庭,需要丈夫,就像她在奥特拉德诺认认真真绝非开玩笑地说过的那样。不理解娜塔莎的人们都感到惊讶,可作为母亲,老伯爵夫人对这些人也感到惊讶,她反反复复说,她一直就知道娜塔莎会成为一位贤妻良母。

  “她全身心地爱着丈夫和孩子,爱到了极致,”老伯爵夫人说,“这样甚至都有点傻了。”

  聪明人,特别是法国人,一直宣扬着一条金科玉律:一个姑娘出嫁后,不应该不修边幅,不应该丢掉自己的才华,而应该比做姑娘的时候更加注重自己的仪表,应该像婚前那样以美貌诱惑丈夫,使丈夫自始至终对自己充满迷恋。娜塔莎却没有遵守这条法则,相反,一出嫁就抛弃了自己身上所有令人迷醉的东西,尤其是最迷人的歌声,而她之所以抛弃歌声,因为它最是迷人。就像人们所说的那样,她开始不修边幅了。她既不注意在外人面前的言谈举止,也不向丈夫展示最迷人的风姿;既不讲究梳妆打扮,也不给丈夫提出令他难为情的要求。她所有的一切都一反常规。她觉得,从前本能教她施展出来的那些魅力,如今在丈夫的眼里是多么的可笑,她一开始就为丈夫奉献了一切,也就是毫无保留地奉献了全部的身心,没有留下一个不为他所知的角落。她感到,维系夫妻感情的,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吸引她的诗情画意般的感觉,而是另一种难以琢磨的牢不可破的东西,就像灵肉结合的整体。

  梳起蓬松的鬈发,穿上筒式的连衣裙,唱着浪漫的情歌,以此来博得丈夫的欢心,就像把自己精心打扮一番又孤芳自赏一样,她觉得古怪极了。现在为了招人喜欢而打扮自己,也许会给她带来乐趣,是否这样,她也说不清楚,但她根本就没有时间。她平时不唱歌,不打扮,不深思熟虑就说出什么话来,主要原因就在于这一切她根本无暇顾及。

  人们都了解,一个人可以在一件事情上投入全部身心,不管这件事情多么地微不足道,而一旦投入了全部的身心,那么,不管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成了头等重要的了。

  娜塔莎全身心投入的就是家庭,也就是丈夫和孩子。她要使丈夫完全属于她,属于这个家;她还要孕育、抚养和教育孩子。

  她不仅用智慧,而且用全部的身心投入家庭,她越是投入,就越是有做不完的事情,也就越是感到力不从心,因此很多时候,即使全力以赴了,还是做不完她认为该做的事情。

  关于妇女权利、夫妻关系、夫妻的自由和权利,诸如此类的看法和议论在当时已经存在,只不过没有像今天一样被当成重大问题,但这些所谓的问题娜塔莎不仅毫无兴趣,而且无法理解。

  就跟现在一样,当时这些问题主要集中在某些人身上,这些人看到的其实只是夫妻双方的相互满足,也就是婚姻的一个因素,而不明白婚姻的全部意义,包含着家庭在内的婚姻的全部意义。

  过去的这些议论和现在的这些问题,就跟如何尽可能多地从吃饭中得到满足一样,但对那些认为吃饭为了得到营养、结婚为了建立家庭的人们来说,无论过去还是现在,类似的问题是不存在的。

  如果说吃饭的目的是为了滋养身体,有人却一下子吃了两顿饭,那么他可能得到了更多的满足,却实现不了吃饭的目的,因为胃消化不了两顿饭的饭量。

  如果说婚姻的目的在于建立家庭,有人却想拥有很多妻子或丈夫,那么他也许能从中感到更多的快乐,却无论如何也建立不了家庭。

  如果说吃饭是为了得到营养,而结婚是为了建立家庭,那么要解决整个问题,就要做到,吃饭不能超过胃的消化能力,婚姻中夫妻的数量不能超过建立家庭的所需,也就是要一夫一妻。娜塔莎需要丈夫,上天赐予了她一个丈夫,丈夫又赐予了她家庭。再找一个更好的丈夫,她不仅看不到这样做的必要,也因为全身心地投入并且服务于现有的丈夫和家庭,她甚至无法想象,要是这样做了会出现怎样的情形,而且无论这样去做还是仅止于想象,她都没有兴趣。

  娜塔莎一般不喜欢社交活动,但很重视亲戚圈子,非常珍惜与玛丽娅伯爵夫人、哥哥、母亲、还有索尼娅等人的来往。她可以头发蓬乱,衣裳不整,随随便便套着件睡衣就从育儿室大步跑出来,一脸高兴地展示那些不再沾着绿斑而是沾着黄斑的尿布,听他们安慰说孩子已经好多了。

  娜塔莎不修边幅到了这样的程度,以至于她那胡乱套着的衣服、难看的发式、不得体的言辞、还有莫名其妙的嫉妒(她嫉妒索尼娅,嫉妒女家庭教师,嫉妒每一个女人,无论她美还是丑),都时常成了周围亲戚们的笑柄。大家都认为皮埃尔对妻子惟命是从,事实上真是如此。在结婚的头几天,娜塔莎就提出了自己的要求:他生命的每一分钟都属于她和家庭,对妻子这一崭新的提法,皮埃尔大吃一惊,但惊奇归惊奇,心里还是很愉快,完全照办了。

  皮埃尔对妻子惟命是从在很多方面表现出来:不仅不敢向别的女人献殷勤,甚至不敢面带微笑同别的女人说话,不敢上俱乐部消遣,不敢随便参加宴会,不敢胡乱花钱,不敢外出很长时间,除了办正事,当然,妻子把学习是当正事的,虽然一窍不通,却列入了重中之重。作为对等交换,皮埃尔在家里享有全权,不仅能够支配自己,还可以按照他本人的意愿支配全家。娜塔莎在家里甘愿做丈夫的奴役,事事顺从他;当皮埃尔在书房读书或写作的时候,全家人走路都会踮起脚尖,生怕打搅他。皮埃尔只要显示出了某种喜好,喜欢上了什么东西,他的愿望总能得到满足;只要表达了什么心意,提出了什么想法,娜塔莎就会跑着跳着,千方百计帮他实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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