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彻底停了。暮色重新降临,天边出现了一道极浅的彩虹,弯弯地挂在破碎的碑石上方。碎镜的残片散落在泥水里,每一片都映着一角天空,映着一片虹光,映着她跪在碑前的、破碎的倒影。
她慢慢展开信纸的最后一点褶皱。
在纸背,还有一行极小的字,墨色很淡,像是写信的人已经耗尽了力气:
“镜碎之时……应是……春风吹过你坟前之日……”
后面没有了。
信纸从这里断开,边缘是不规则的撕裂痕迹——有什么被撕掉了,也许是更重要的内容,也许是另一个落款,也许只是一句来不及写完的话。
云知微握紧信纸,纸张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脆响。她看向石碑,看向那个空着的卒年位置,看向散落一地的镜片。
每一片镜子里,都有一个沈砚。
少年的他,青年的他,新婚之夜的他,深夜吐血的他……千万个碎片,千万个倒影,千万个她从未真正看懂的瞬间。
而现在,镜子碎了。
那些倒影也就碎了。
她缓缓起身,腿因为久跪而麻木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信纸在她手中,被雨水和血水浸透,字迹还在继续晕开,像是随时会消失。
“沈砚。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荒野说,“你连最后一面镜子……都不肯给我留完整的。”
风声呜咽,像是回答。
云知微弯腰,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镜片。锋利的边缘割破她的手指,血滴在铜镜碎片上,和那些旧的血迹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他的,哪些是她的。
她捡了很久。
捡到最后一片时,她忽然停住了动作。
那片镜子最小,只有指甲盖大,却奇迹般地完整映出了她的脸——不,不是她的脸,是她和沈砚的脸。镜面深处,两个少年的倒影重叠在一起,她的左眼挨着他的右眼,她的嘴角贴着他的额角,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春猎前夜,就像那面刚刚碎裂、还带着体温的铜镜。
原来有些东西,碎了,反而更完整。
云知微握紧那片镜子,握紧那封残信,转身离开石碑。她没有回头,所以没有看见——
在她身后,碑面上空着的卒年位置,不知何时积起了一小汪雨水。雨水中漂着镜片的碎屑,碎屑在暮光中微微发亮,像是谁来不及擦干的眼泪。
而更远处,荒野尽头,一道人影静静立在暮色中。
那人影看了很久,直到云知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,才缓缓抬手,按住了自己的心口。
他的掌心下,一块虎符形状的烙印,正在发烫。
和碑文上空着的、恰好能容下虎符的卒年位置,一模一样的大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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